Lessiec

下辈子一定要做热门狗

邱宋/3

3.身份

宋奇英再醒来时,仿佛做完一场噩梦,梦醒时便是大汗淋漓筋骨酸乏,却又有一切落到实处的安心。

不,也许还不是安心的时候。他看了看捆在自己身上的绳索,连人带树的被绑在树根下,也不知保持这样的姿势多久了,半边身体已经麻木,而天色也从墨黑泛起了鱼肚白。

这里已经不是祭坛内部,而是外围的雨林。

有人见他醒了,端来一罐竹筒水:

“喝点水吧,不然会严重脱水的,宋少尉。”宋奇英听着这声称呼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有些空白的大脑还未缓过神来,身体倒是提前反应过来,乖乖张了口,待半罐水喝尽,宋奇英问道:

“你和叶非秋是一伙的,我信你们不是敌人,但你们身份究竟是何?”

他倒是直接,眼前的送水少年和叶非秋差不多大,性格却温柔多了,说不定能开门见山的套话。

“我叫乔一帆,宋少尉愿意信任我们,我们自然开心,但……恕难告知身份,不过请相信,时机一到你自会领悟。”

宋奇英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能问出门道,他转而说:“你们倒是知道我的背景,胶东离此几千里,我旧属胶东霸图军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这话说的有些怅惘,乔一帆不知该如何宽慰接茬,只好说些场面话:

“韩将军一代忠良,霸图军威名赫赫扼守京畿前阵——”

“但还是败了。”

宋奇英打断了乔一帆,温润的少年不太敢继续直视前霸图少尉的眼睛。那是少见的纯黑,带着些寂寥的流光,他在谈论前尘旧事时像沙漠里的行脚客,以为找到了绿洲,捧起清水时才知道捧起了一团沙,手指一松沙屑细流,就什么都失去了。

“你们还准备绑我多久?”宋奇英看乔一帆犹豫不决的神情便知道绑俘虏这种决定必定是叶非秋下的指令。看来这一行人里话语权最高的必定还是“叶兵长”了。宋奇英环顾了四周,至少三十人左右的小队零零散散三五成群的分列在他背靠着这棵树的周围。

“对不住…小邱嘱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能擅自解绑。因为你——”温柔腼腆的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毕竟原话实在太直接。

“太危险。”宋奇英好心的接过话,也不想多为难乔一帆,至少对待性格柔和的人他通常也会温和相待。

不过这人竟然叫那家伙“小秋”!

宋奇英内心泛起一阵恶寒,想一想“叶非秋”一张冷脸,他莫名有点幸灾乐祸的想笑,但为了保持高冷矜持的沉稳体面形象,他选择转移话题:

“叶兵长倒是‘思虑'周全,不过你们既然对我如此知根知底,必然知晓我夜闯祭坛的目的。我选择信任你们,也不希求知晓你们幕后身份有何目的,但能否告知在下好友前神奇营少兵长郭少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困入祭坛内部?”宋奇英以退为进,现在人在屋檐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当探寻郭少行踪。

他说的情真意切并十万火急之态,乔一帆却面露难色,踌躇不决。宋奇英见他神情便觉郭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好友失踪皆因我的疏忽纰漏而起,乔…少侠若是知晓下落,不妨直说,好坏与否,宋某一并承担。”

“好坏暂时难以下定论,不过你昏迷时,小邱已经带领一小众人马前去清理祭坛,若有郭兵长下落,他应当会带回…不介意的话宋少尉唤我一帆即可。”乔一帆道。

听少年说完此句,宋奇英心绪越发沉重,像有一库水存在心房,关上岌岌可危的闸门,连着下了好几年的暴雨,水线急涨,内里翻江倒海,怕是要趁势冲破闸门宣泄几年的淤积。

沉默了片刻后。

一声“谢谢。”终是从宋奇英口中泄出,未束的发丝遮住眼帘,教人看不清虚实,乔一帆知此刻这人到底需要安静独处。接过竹筒后,摇了摇头说:

“好生歇息会吧,小邱若回来,我会来叫你。”

说罢,便走远了。

此时接近天光破晓,晨露沾衣,滞留的士兵都在抓紧片刻时间休憩,一时之间静极,只有宋奇英心里翻滚起大片惊涛骇浪,摧枯拉朽似地预备冲破闸门防线:

若果郭少真有三长两短,那便不死不休罢,左右不过叫洋人以命偿命。

想到此,他便卸劲般卧在树根下,闭住双眼。手指却紧攥束缚的绳索,掷气般不甘。

良久,宋少尉终于发声:

“一帆,叶非秋回来了。”句歇,眼开。对面两步远的石头上果然坐着一袭绛红身影,石边搁置一副猩红长矛。

此时天光乍破,光影在他身上打转,深红的衣物上像藏了只游龙,有些后知后觉的猜测从心底弥漫,到底被宋奇英压在心底。

“我知你想问什么,一帆都告知我了。”还是被邱非抢先了话茬。

“我没找到郭少,只找到这个。”他举起手中捏紧的信号弹夹,对面宋奇英冷静异常的反应令他稍稍诧异了一下。

“昨夜我其实着了魇,并未进入祭坛内部。”宋少尉四平八稳的腔调让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邱非眼角一瞥,众人四散,这棵树周围几十尺,除了他两,杳无人烟:

“哦?宋少尉是要开始推测好友行踪?”红衣少年摆正仪态,修长的手指托着棱角分明的下颔,暗中打量。

宋奇英早就等着他遣散属下,黑白分明的瞳荡着斑驳算计破局的笑意,面色却如旧:

“在我说之前,叶兵长不如下个注。”

“注?宋少尉以为自己是何身份又有何筹码值得在下下注?”

“不,这本就是一场不平等的豪赌,只看赌徒的胆识。叶兵长,你敢吗?”宋奇英一对墨瞳牢牢盯住邱非的脸。

年轻人有一副鲜活生动的五官,很像当年嘉世军南征北战露宿野外,邱非卧憩丛林时无意中惊扰的蝶群,蝶翼振翅而起,惊惶刹那南柯一梦,那些窸窣的声响萦绕耳畔,经年未歇。状似流动的生命,鲜活的存在。

无意冒犯,却幸甚至哉。

这人挑衅,都挑衅得像棒读。邱非应着他那句“你敢吗”,挑了挑一只眉:

“呵,那倒是请教宋少尉了。”他到要看看,宋奇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奇英见他松口,心也卸下一层防备,沉默了短暂的一个呼吸,他才慢慢开口:“这场注不如我替叶兵长下。”邱非把玩着手里的弹夹,无声的催促他进入重点。

“就以叶兵长一行真实身份为赌。”宋奇英一语掷地。“我如今身无分文没有作为筹码的价值,但有一样你们会需要我的——时间,兵长半年前至此地已将雨林地形摸索清楚,宋某唯一长处也只有比之兵长在此地多扎根两年半的行藏,论地形标记小路范围,除了未曾进入的祭坛内部,都在我的脑子里。”宋奇英娓娓道来。

“这么说,宋少尉认为以向导的身份助我达到目的便能达到筹码的高度?”邱非语气略带嘲讽。

“再加上这条命。”宋奇英不闪不避:

“之前说了,这是一场不平等的豪赌。在下作为邀请方总要拿出诚意。”

“说说缘由。”

“你们缺人,你的士兵包括你处于长期疲累状态。虽不知你们目的为何,但仅凭你一人想要完全征服雨林短期内实乃痴人说梦,你为了一项不为人知的目的筹谋半年,如果真有效率就不需要以恨台为据点换防,在你出行的时段你的士兵们无一不在补眠,你的伙伴乔一帆比起前锋更像接应后勤,要么是他实力不济,要么就是他有不得不留在此处照应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会大大削弱你们的行动效率。”

“你这么能说,也都是你的猜测。”邱非斜睨了他一眼。

“闻理就是破除此种猜测的实证。如果他和你一样作为前锋主力,要么你们采取轮班制要么同进同退分两路,那么不管我在哪个时段醒来或者睁眼都能见到他,可是从我醒来后我便未察觉他的身影,而你昨夜手中的植物也不翼而飞。因此我斗胆猜测他的职务和那株救命植物有关,也许你们需要那株植物醒神不入魇,所以一帆才会再此接应。而你,作为主谋只能孤身入敌孤军作战。”

“所以这便成为你提高自身筹码价值的突破口?”邱非似问非问。

“当然不止,因为我还是自愿成为一枚随时可抛的‘弃子'。”他话说的太敞亮,邱非听着眉头一跳。

“一来我并非为你麾下旧属,情义信任先天不足;二来你我既得利益一致,我入队寻找郭少下落你也不必过多操劳,效率提高;三来——”

“不必了。”邱非突然打断宋奇英的剖析,这人实在是兵行险招,一场局连自己都算计进去,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见面前的少年皱着眉紧盯自己,宋奇英诧异片刻,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开口,终究是等着对方先发话:

“我的部下,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牺牲价值,活下去是我们的首要义务,如果你坚持用这种轻视生命的筹码作为达成目的的交换价值,那么我只能说在你入深魇的时候我就该任你自生自灭。”邱非说着站了起来,拿过放置在石边的长矛:

“一切如你所说,我的确缺少人手也缺时间,但我有选择是否承认你的筹码的价值,现在这项选择被我否决,你还有唯一翻盘的机会”邱非手中的长矛矛尖挑起宋奇英额角一绺披散的黑发,露出昨夜被他掀起的鬓发下那如出一辙的锋利弧线,修长的眉入画般隐进鬓角,一截鲜活有力的白皙脖颈被墨黑鸦发贴紧,从昨夜无意撞见这片风景起,邱非就一直觉得像乌鸦停驻在白桦林,黑白分明得令人侧目:

“说吧,我到底是谁?”邱非说。

到底还是我输了开局……宋奇英心潮泛起愧疚,应着被邱非驳斥的一厢情愿式弃子设定:倘若这人真是自己心底猜测的那般身份,这番“推心置腹”的毛遂自荐岂不是折辱了那副盔甲下熠熠生辉的灵魂……

“…我原身为胶东霸图军少尉,参军时不过总角,虽未立下赫赫功勋,早年也未有跟随韩将军南征北战的切实经历,但行伍中人既是吃着血汗扬尘长大的,也是听着大荣朝战矛嘉世军三十七征三十七胜的传奇入伍的。”说到此处,宋奇英忍不住抬头望向那支锋利的矛尖,此刻离他不过咫尺两指:

“兵书上记载,凡嘉世人皆传战矛着红缨,主将军衔以上者,兵器刻有炫纹,数量逐级递增,至多者三,天下只有一柄,器名为‘却邪',仅大荣朝唯一的元帅——叶修持有。”

说出“叶修”这个名字时,宋奇英匆匆一瞥邱非的反应,到底如期望的那般岿然不动,仿佛叶修这个名字只是杜撰在话本里的人物:

“书上记载的嘉世军战矛与你手中这柄如出一辙。只是少了两道炫纹。”

“所以,就凭这柄战矛?”

“还有这个”宋奇英从腰带里摸出一面红色枫叶,“这是我昨夜倒下前从闻理荷袋里摸出的,这并非自然的红枫而是被工匠刻意雕刻过的,一柄战矛也许说不上什么”毕竟嘉世军的战矛太出名,民间赝品泛滥成灾,早些年甚至成了年节小贩售卖给孩童的玩具。

“但是随身携带的红枫饰品都与嘉世军徽如出一辙,是否太过巧合,再者……”宋奇英斟酌再三还是没忍住:

“叶非秋,我们相识半年有余,你倒是从未置换过这身红衣,雨林潮湿泥泞——”

“我洗过澡,不过这套样式的衣物多备几套来回换而已,你多心了。”邱非打断他。

“好吧,最后一处,你的士兵们衣襟翻领处绣有一样的红枫刺绣。这刺绣绣工用线极其奥妙,我也是方才凭着昼光夜影的轮转才注意到,包括你的身上,除了有红枫外还有游龙。”

“那么,你的结论呢?我是谁?不会是叶修吧。”

“那倒不可能,虽然我从未见过叶帅真容,但仅从年龄的推断来看你也不达标。所以…我猜测……”宋奇英一脸踌躇,似乎在做着什么心里斗争,最终还是一锤定音,打下结论:

“你是叶帅的儿子。”

世界从宋奇英说出那句话后就戛然而止了,邱非拿着战矛的右臂抖了抖,然后红衣少年闭着眼深呼吸一口。

我难道推测错了?宋奇英细细回忆方才的细节。在他陷入沉思时,邱非终是动了矛头,沿着人侧脸颊一路划下,红痕过处却不见血。停在宋奇英心口状似不满般轻轻戳了戳,吓得宋少尉全身打了个激灵。

看着人一贯成竹自得的从容神情难得露出怯相,邱非竟感到些许欢欣,有些景致果然是人迹罕至才被称为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

不过他本不是嬉笑浮闹之人,对于他师父自带见谁撩谁欺负人与得罪人皆得心应手的天赋,邱非一向先天不足,兴趣缺缺。闹过一场后点到即止。偶尔还获得个谦谦君子的美名,大抵是没有对比才没有品行高下的伤害吧。

“慢着——你不是叶帅子嗣,方才是我疏忽,我记得八年前那场皇城嘉世军演武,你是当年少年营演武兵头,皇榜布告天下的叶帅唯一亲传弟子,邱非。”宋奇英急忙为己身续命,同时心里暗自懊恼:

叶非秋,邱非,该死!这么直白粗糙的化名,自己怎么才想到!

“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说怎么办?宋少尉的推测结论太尴尬,一半是对一半是错。”邱非突然将手由战矛柄端移至矛头,长长的矛身被抛在身后,仿若手握一枚巨锥,因着这变短的兵器距离,他得以靠近宋奇英。

邱非蹲下身平视起面前的人,两人距离突然极近,连彼此的鼻息声都能感受到,宋奇英的生人界限被强迫闯入,这令他下意识的后退,头一仰便磕到了树根,后脑勺的阵痛让他镇定下来,又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少将军要杀就杀吧,宋某愿赌服输,以命相博,输了自然受罚。”

左右不过矛尖穿心,一命呜呼。

“好的,那便罚你吧。”话起,矛落。

想象中的锥心之痛并未来临,反倒是束缚手脚的绳索被割裂开。

“一半对一半错,就罚你留在新嘉世卖命。我们一起闯出雨林。”邱非嘴角噙着些许微笑。

宋奇英却眉头一皱:“能将功补过吗?”

邱非道:“看你表现。”

“…邱少将军,我能。”

我能将功补过离开雨林后,回到霸图吗?

这句话宋奇英终究是掐死在喉头,没滚落出来。

邱非自然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他准备在这犟得跟头牛似的人把话耿直的说出口前打断他,结果却意外的看着人把话硬生生改成了回应。

老实说,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开心。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奇英很聪明虽然缺少真刀实枪的历练,但骨子里的冷静透彻,加减砝码,舍命豪赌又是实实在在棱角分明得有些刺骨。

他实在是霸图军小辈里一出最大的意外。

也的确不像韩将军。邱非想。

他们这些人注定比别人活得痛苦,那么多条路,偏偏选择一条最难走的路。

邱非从袖口里抽出那根被洗得有些发旧褪色的红色发带——看样式应该是陪伴宋奇英多年的老朋友了:

“物归原主,收拾一下自己,一刻后恨台集合。”

邱非满意的看着宋奇英接过发带,交代完后转身欲走,同时放下袖子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用手指捻了捻方才递过发带时沾上的透明粉末。

身后的宋奇英接过发带后,一声垂于胸口的道谢终是脱口而出:

“谢谢……”他用手指拢了拢一握长发,用发带捆束起四散的发丝,一束简洁利落的高马尾垂直而下:

“方才那袭话,是我冒犯了,对不住,少将军有事尽可差遣。”

对面的邱非不言不语,挥了挥手作短暂的告别,只留下一抹深红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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