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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辈子一定要做热门狗

邱宋/4

4.惊雷

天边乌云密布,雨林泥泞不堪,一道又一道惊雷自九霄云外降落,搅和着惊人的雨势滚滚而下,大珠小珠落玉盘,累积的水洼还未蒸发,四溅的水珠便沾湿了“行客”们的裤管。

这场雨一下又近半个月。

看似天灾,实则天机。自那场摊局过后,宋奇英已与邱非的队伍相处半个月,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该是度过了最初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的尴尬期。

这半个月来,他们除了七日一周期的全体大集会与五日一期的邱宋乔闻小议会外便无任何交流:出于时间紧迫,队伍渊源与个人事迹没法一一说清,宋奇英也同意预先完成任务后其余细节再做商议,于是统共十五个日夜,众人都在为这至关重要的关键时刻做准备。

邱非入山的目的只为探寻洋人在雨林里的施为是否与近些年来大荣朝盛行的大烟有关,原本只要搜集证据即可,但是在他潜入中发现不少乡民被用来试药,于是原定的计划被更改至解救乡民破坏罂粟圃,从内部瓦解再与外部朝廷的西南提督里外夹击,将这伙烟贩子一网打尽。

可坏就坏在雨林的瘴气在靠近祭坛的部分能使人入魇,宋奇英之前的祭坛佛身幻像便是入魇的最佳证明,入魇后其实只有意识进了幻像,身体依旧留在原地失去现世行动力,入魇越深越难唤醒,直至意识崩溃陷入绝境再出不来,人也就没了。不损一兵一卒便能达到伤人的目的,这招的确阴损,好在队里拥有那兜植物,俗名醒神草,一切如宋奇英所料,这株植物种植地处偏远且一次只供三人呼吸的分量,每次醒神时长不过三个半时辰,且运送过程中极易折损,娇弱金贵不说,动辄醒神失效,因此为了顺着花老爷们的性子,邱非也只敢带上一小队人马徐徐图之。每五日由闻理来回运送植物,乔一帆留守恨台四周随机策应,邱非孤身入敌。

虽然效率变低,但好歹稳扎稳打,数个月下来邱非已将祭坛内部探寻的七七八八,这祭坛内部的确是一座销金窟,数不清的民脂民膏堆叠成一座地下殿堂,同时还设有地下工场,不少俘虏在底部被迫生产大烟。同样的更有一部分药人被西洋来的医师用来试药戒瘾,百般酷刑宛如地狱修罗。

为了将这伙蛮夷匪寇一网打尽,邱非他们一直在等待西南提督府的牒文,只要里应外合来个瓮中捉鳖,就能将这伙毒瘤一并铲除。可惜的是通报的信使已经出发半月有余,却并未见任何回应。

邱非敏锐异常,发觉其中有变故,但天高路远这里又无法抽身,被动等待只会使不利的局面日渐放大。效率、时间、机会、筹谋、胆识、定夺缺一不可,于是经众人合议,统共33人的队伍分为四拨,每一拨分别由邱宋乔闻四人领队,每组一个领队带七个兵,余下的一个前往西南提督府追查信使下落。

邱组与宋组轮班制,一个夜间潜入一个白昼打探,因着宋奇英还被洋人监护的环境,虽然郭少失踪罪责难免降到他的头上,但是可由将功补过的条件将七个嘉世兵塞进劳役考校营,用以补上郭少的劳动力空缺,同时暗地里搜查线索,这大大提高了效率。白天有宋组提供线索与路线,夜晚由邱组潜行,乔组依旧待命留在恨台据点随时接应闻组带来的醒神草,同时调整状态枕戈待旦,如果真有万一,养精蓄锐的乔组会是最大的战力。

而他们为之筹谋了半个月的行动,终于迎来了暴雨的天机。

昨晚最后一次小会议众人已经商定好任务,暴雨带来的雨林河流暴涨会沿路灌溉至罂粟圃,但洋人会提前做好水坝同时截流水源,只要将水坝打散,汹涌的河水溃堤而下冲垮罂粟圃田,这一年的收成将会毁于一旦。关口在于水坝四周一定会有重兵把守,只有将其引开,才有打坝的机会。

这里将会干系到祭坛的意外,只要祭坛内部引起骚动,把守的士兵势必会被派遣过去镇压。只有趁此伺机破开大坝再趁乱逃走,洋人必定左支右绌,祭坛骚动,大坝毁田,忙着两头收拾,此时再按照以往探查的路线潜入劳役考校营解救被扣留于此处的各大地方军小将,将其运送出林顺着河水流出,应当能逃出雨林范围,劳役考校营里的少年几乎都是各大营里的未来将领之才,此番欠下人情将来或许能有用处。

祭坛骚乱由邱闻两组共同发动,这几个月与醒神草的日夜相处使得闻理成为了一名优异的“驭草师”,他已经能熟练掌握醒神草的各种习性,有闻理小组对祭坛瘴气的把控,邱组迅猛的执行力与对祭坛内部的熟悉度,制造骚乱问题不大。

打坝引流由谨慎精密的宋组担当,趁乱潜营解救小将由从容不迫的乔组负责。

各司其职,成败在此一举。

宋奇英与乔一帆前段路线一致,两人领队披着蓑衣斗笠步行走在前方,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片影子。

四溅的水花沾湿了裤腿,乔一帆终是没忍住:

“小邱本意并非刻意针对,他只是有时候性子倔。”

他指的是昨晚议会时,邱宋二人又不约而同,在所难免,情不自禁得吵了起来。这是宋奇英入队后的常态,或许二人天生八字不合,半个月来统共见过五次,四次以议论开头,中段分歧,拌嘴高潮,职位等级压制结束。还有一次是邱非没休息够,会开到一半,在宋奇英侃侃而谈时直接睡着,于是那天成为有史以来最顺利的一次集会。

“一帆,你没必要浪费多余体力在讲和这件事上。”宋奇英道:“我懂你之用意,我与邱非皆非意气用事之人,千人千面,意见相左在所难免。”

他说这句话时,双眼透过淅沥的雨幕聚焦在深山里的某处。语调与句式一般平稳齐整,乔一帆对提前写好的稿子束手无策,进一步怕弄巧成拙,退一步怕作茧自缚。宋奇英行事不留退路,手起刀落步步往死路上闯,头脑精密得好似工部的仪器,他不畏死也不敬生,吊着一口谨慎的气,铺垫生途只为还邱非的人情。谁也不知他考量的人情何时何处是尽头,也许下一刻突发意外他便能趁此尘埃落定。而邱非呢?当年那个将嘉世军旗从废墟里扬起来的少年,死地向生,凤凰涅槃,他比任何人都重视生命。这合作的二人,一个向死一个往生,简直天意弄人。


“唉……是我多心。”乔一帆眉头一蹙,终是把那句:昨晚请荐打坝引流后随同我潜入雨林各处劳役考校营释放质子的议案,是否与郭少行踪相关。

压在舌底。

他不愿细想宋奇英将底线压在此处后所要承受的后果。倘若不是好结局,直面悲剧带来的冲击就是一口刀要将他齐整的切开,可是他那样的人,会畏惧悲剧吗?

索性邱非已经替他做了缓冲的防护,这出请荐立马被否决,才有了后续的争吵。

“在此处分别吧,愿君万事顺遂。”宋奇英在岔道口停了下来,恭顺地一鞠身。

“你不要说的跟生离死别了一样,明早还要交差。”乔一帆笑道。转身往另一头走去,假装没听到身后那人一句:谢谢。

此时已过子时,宋奇英连同七个小兵潜藏在密林里,西南的雨水稠且密,挤压着天地晦暗成一色,雨水将远处的视线搅和得一片模糊,八人严阵以待,时刻注意守兵动向。

宋奇英裸露在外面的手早就被打湿,透骨的湿气渗入四肢百骸,十指连心,他心尖那点儿从胶东带来的血热就被兜头的雨幕浇得一干二净。

在雨里淋得时刻过长,温热的体感便自身体内部传来,凉气过溢后势必会被体温驱散,凉热交替生理循环,他垂在蓑衣下的手心都熨帖的发烫。也不知是身体反应还是心里作祟,连带着他腰侧携带的信条也在隐隐发烫。

这里共有三处水坝,呈阶梯相连,最低的那处守兵最少,也最容易破掉,然而引发不了多大声势,层级越高,引来的奔流就越汹涌,宋奇英精算过,如果只为了破坏罂粟圃,打掉第二处水坝便足够,但为了彻底毁掉田埂制造更大的水灾,给同伴更富裕的时间,第三处的水坝才是首选,可想而知越重要的关口,守卫必然成倍叠加,破坝的风险也就越高。然而在上报情报时,他还是改动了层级,建议直接打第三处才有破坏田圃的可能。

当时他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企图蒙混过去,邱非就抱着臂坐在首座—— 一块大石头上——秀丽锋锐的眸子像一面明镜,将他精描细画的谎言一一拆解。

说不清是什么气结,一口怨怒咽在喉头,这世上少年英雄瀚如星辰,不缺一个宋奇英,也不多一个邱非,凭什么总有人以一副老辣过来人的仪态处处掣他的肘。他这般生死不较之徒,不说行动效益如何,就算行至末路也是百般算计达成的结果,一心坦荡赴死,慷慨从容,绝无半点牵扯至旁人的异心,就算是死,他也能保证邱非达到目的。

人情义尽,两不相欠,皆大欢喜。

想到此处。他用手拍了拍塞进腰带的纸条:好在他早就料到了邱非的驳斥,藏着这封密信没上报。

众人万万没想到,昨晚的提议只不过是宋奇英打了一出声东击西的障眼法,就为了让众人一致以为他别有用心,邱非自然会驳斥他的建议,让他留守此处专心打坝,可谁知他恰恰需要“留守”此处的时间和理由:

郭少没死——近段时间宋奇英频繁走动各大劳校营,面熟了不少营头小将,其中有个叫曾信然的,来自西南守军百花军,暗自私传了不少密信给他,手信笔迹皆来自郭少。宋奇英一眼就辨别了是真迹。

大概三天一传,头条手信说明了当日失踪的情况与险象环生的境遇,现在他正联合百花军小将搜查西南提督府通敌卖国的证据。

看来这方雨林的确潜藏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势力。郭少说明他回到劳校营后便不敢用本名,因为宋奇英提前回来替他报了死讯,他认为这是一出机会,转而全面潜伏在雨林,曾信然在明,郭少在暗伺机而动。

宋奇英在和曾信然寥寥数语的交谈中得知,百花军现在四面楚歌,身为地方军前有周边蛮夷小国长期侵扰消耗战力,后有西洋军队几度增兵盘踞密林,里无主将统率军队,外无西南提督府硬性支援。

就是一头龙,也活活消耗成一条蛟。如果西南提督府割地为据通敌卖国,那倒是可以说通为何邱非曾三发传信皆石沉大海。

事态紧急,郭少不日前说明,暗中行藏已被发觉,这回要釜底抽薪,将证据罗列成册,交给百花军。

三人交汇地点便在第三座水坝处。

虽则危险,但却易逃。信中还说此事关系众大,郭少不放心邱非等人,因此等三人会和后再一同商议,此事是否应当告知邱非。

宋奇英虽然疑虑颇深,但是却不得不按照信中所说行事:子时三刻,坝头汇合。他看了看时辰,转头对一旁的嘉世兵说:

“一切按计划行事,随机应变,各位按照我标好的记号埋下火药。邱兵长信号一到,就炸吧。”说完扭头准备走。

士兵面面相觑,对宋奇英一副临时要走的神情姿态不知所措,还是其中一个站了出来:

“宋少尉,我们去埋伏,你呢?”

“我去第三层设伏。”宋少尉轻描淡写得仿佛就去入个厕,一会儿就回来。

他话头刚说完,士兵们埋在斗笠下的脸便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一副煞有其事难以置信的模样,还是刚才那个士兵镇定下来:

“这,不合规矩啊…邱总队只下令炸掉二层。你不能走。”说着拦住宋奇英的脚步。

宋奇英看了看拦住他的人——白胜先。他记得这人,自己里里外外被邱非盯梢,约摸是拜他所赐了,这人大抵也是邱非的眼哨亲信。

想了想,宋奇英对白胜先道:“那你随我一起去。”

这下换白胜先一脸刷白,他轻微的咬了咬牙:

“虽然我等奉命为宋少尉麾下,但本质永属嘉世军,与邱总队命令相悖的指令恕我难以从命,但少尉,你也不可做违背军令之事,否则休怪吾辈人多势众以下犯上了。”说着亮了亮手里的兵器。

“那你倒是过来看着我,腿在我身上,万一我跑了,你们不也是办事不利?”宋奇英扬了扬斗笠的帽沿,抬脚便走。

后头士兵顿成无主苍蝇,白胜先矛尖钝地,转头对其余人说:都按部就班行动,信号一到就炸开打坝,少尉失职一事我来接管。

说完便抬起战矛,紧跟宋奇英脚步踏入密林深处。

咔嚓一声,白胜先的脖颈便不设防地倒在宋奇英掌中,后者轻轻将人放倒在树叶堆上,他下手不重,天亮前白胜先就会醒来。

解决了第一个阻力,宋奇英便闪进了通往第三层水坝的山路。

有了祭坛入魇的经验,这次宋奇英倒是谨慎非常,终是赶在子时三刻前到了三层坝边,他不着急走出密林,而是打量起坝上的两人。

一个着杏黄衫的是郭少,一个着劳校营黑色常服的是曾信然。前者来回踱步,后者双腿交叠卧在石块下,也不知谁比谁更紧张。

尽管都是熟面孔,宋奇英却不急着相认,反而捡起一粒石子朝头顶树冠上栖息的鸟儿打去,受惊的鸟儿扑簌簌得振翅飞走,制造出的这一丁点儿声响像一粒石子沉入湖底前荡起的斑驳涟漪。随后他又抛出三粒石子敲打在曾信然背靠的石头上。

郭少反应极快,一一接住弹过来的石子掷在曾信然的头侧,又从腰带摸出两枚备用弹石,朝宋奇英方位投去。后者仔细辨认了熟悉的矿晶弹石——这的确是郭少的兵器,才大大方方的现身。

“好久都没用这套石辨确认身份了。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啊,宋奇英。”时隔十六日,再遇好友,两人皆喜不自禁。

宋奇英大踏步迈出密林,也顾不上什么危机四伏四面楚歌按兵不动等等兵书上的考量计策,再次见到完整鲜活的郭少,比什么都重要。

——风向,似乎在瞬息之间有了变动,转折就在一线间,宋奇英面前只有相隔十几尺远的郭少,那张永远带笑的脸在他感受到风向的不对劲时,霎时惊惶变色。几乎完全是本能反应,宋奇英往右倒去,耳畔一阵失聪,大脑一片空白,他感受到左侧腿好像被什么东西长长的划过,那摩挲的声音突兀刺耳。

随后他闻到了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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